admin 发表于 2019-7-5 19:50:20

回家

一列锈迹斑驳的货运火车开出车站,据说这款铁皮车厢原是用来运载生猪的。这会儿,待在里面的不是猪,是我,还有满满的一车厢知青,他们回去城里。这些人或瘫在地上,或坐着打扑克、聊天和打盹。   我是个没有知识的少年,不是知识青年,但他们说我是,我就只能是。这是一个让人蒙羞的头衔,我们是城市不需要的一整代人,被放逐到数百公里的山区,现在终于迎来第一个春节,现在我们回家。   几乎是密闭的车厢,头顶上摇晃着一盏汽灯,到处弥漫着难闻的臭味,角落里的那只尿缸让人窒息。车厢上方有几个通风的方形小孔,大约是不让猪们闷死。   “干你老——”不远处那位打扑克的壮硕男人又扯开了大嗓门,他不停骂老婆,也骂手中的臭牌——这句词是本家乡的“第一市骂”,不少人两句话中会夹带这一句,或先说完这句开场白再说别的。外地人也都是最先弄懂这句招牌方言。正宗的在地人,在发表这“三字经”时,绝对不是含糊带过,而必须咬字清晰、铿锵有力。很早以前它就已经不再是骂人的用语,而进化成为毫无针对性和意义的口头禅——这是一句变了种的怪哉。   这男人身长有一米八九,他身边瘦小的老婆不到一米五,刚刚的那声粗口就是送给她的,他们一岁多的小女孩在她的怀里睡着。打一上车,他与几个朋友一边打牌,一边就抽空回头对老婆咆哮一阵,因为那女人刚刚害他出错了牌。她多半不吱声,偶尔小声顶撞一次。   火车停了,车厢门“轰隆”着拉开,前面不远是一个大站,现在是站外短时停车——我们这种拉人的猪车属于加班车,必须让正常客车超车先走或先离站,才允许我们进站,这种被歧视的境遇与我们的身份相符合。这时女人要下车放尿,那男人接过孩子,用一连串骂声送她下车。   火车又开始轻轻滑动,车门徐徐关闭,女人还没上来,男人跳起来,抱起孩子,大吼一声冲下车去了,车厢外传来一阵“干——”的余音。火车继续缓慢前行,车厢内终于有了安静。   数分钟后,火车进入一大站。过一会,站台又传来熟悉的“干——”,原来那男人抱着孩子,牵着女人赶在发车前回来了。这一家子就这样追着火车跑回来。   “咣当”声中,我开始打起瞌睡,迷糊中看见男人打牌的手高高扬起,我还看见他脱下外衣,盖在熟睡的老婆身上,那女人脸上一定还有着刚刚追车的惊恐……   终点站到了,知青们都下了车,在火车站广场再一次看见这位男人,是那个“干三五六代”的大嗓门让我又发现了他。他身上挂满了行李,怀里抱着孩子,另一只手牵着老婆,他把老婆孩子安顿在三轮车里,自己坐在后座。车铃一路响起,他们渐渐远去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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